第453章 告别 安柒七
安葬的那天早上天晴得没有一丝云。城西那块被禁军清理出来的空地已经平整过了,原先的矿渣层全部铲走,换填了干净的黄土。
黄土上面铺了一层白石子。
一口口薄棺沿着空地排列成行,每口棺前竖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编号和骨殖的年龄范围,最小的那块牌子上写着“三岁至四岁”。
司马良比慕容垂到得早。他带着几个司马家的长随把那些木牌一根一根扶正,把牌前供的小碗里的水换成了新打的山泉。
长随们干活手脚麻利,换完水又蹲下来把棺前的白石子路面整平了才退开。
司马良蹲在最前排那块“三岁至四岁”的木牌前面,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木牌旁边,像是怕它被风刮倒了似的。
慕容垂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那卷祭祀用的白绫递了一卷过去。
司马良接过来,两人默契地开始把白绫系在棺侧的铁环上。
大萨满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没一会儿。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祭袍,额上的玄鸟刺青重新描过了,暗青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
他站在白石子地的正中央,手里的铜铃摇了三响,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样朝着四面八方荡开。
空地外围站着的人群安静下来,粗瓷碗磕碰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全部在三声铜铃中慢慢敛下去了。
慕容垂站在第一排棺木的侧边,素青旧袍子上系了一根白麻腰带。
他在大萨满的念诵声中弯腰,将第一具薄棺的盖板轻轻合拢。
盖板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那个声印在寂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棺前那排盛着山泉的小碗水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
慕容垂一具一具地把棺盖合拢,弯腰的时候脊背绷得很直,起身的时候也直。
司马良跟在他后面,每合上一具棺盖就在木牌前面添一枝新折的柳条。
柳条是清晨刚从城北河滩上折的,枝上还带着露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翠色。
空地外围那些蹲着的、站着的、抱着孩子的人,看着那一排一排的柳条慢慢铺满了木牌前面的地面,有人转了转眼珠把脸偏开,有人攥紧了身边同伴的胳膊。
最后一具棺盖合拢的时候,大萨满的铜铃又响了三声。
这一次比之前的三声更轻更缓,像是那种慢慢退潮时的余响。
玄黑色的祭袍袍摆扫过白石子地面,大萨满从袖中取出一把暗红色的黍米,撒向天空。
黍米在日光中散开来落进棺与棺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场无声的雨。
仪式结束后人群没有立即散去。有几个人走到棺木前面的柳条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还带着露水的嫩叶,却没有哭。
更多的人站在空地边缘望着那排棺木和棺前密密麻麻的小木牌,像是在用沉默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接住。
糯糯站在空地最西侧那棵老榆树底下。
翠竹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月光球。球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莹白色光泽,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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