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8章 万纸如雪碎道心,血洒太学门  杨雪凌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泥坑。

几十个读书人和凶悍的家丁扭打成一团。

有人被一脚踹中肚子倒地呕酸水,有人抱住豪奴的大腿张嘴就咬。

四溅的鲜血,触目惊心地溅在了那座矗立了百年、象征正统权威的孔圣石像底座上。

混乱与踩踏中,陆长缨被几个惊慌乱窜的人重重推倒在地。

他本就冻透的身子摔在锋利的石子尖上,怀襟豁然散开。

那迭昨夜他亲手一张张从油墨模子里揭下来、沾着他体温的传单,如落雪般散落在一片狼藉的泥血之中。

一双双逃窜的草鞋、皂靴,无情地从那些纸面上踩过。

“别踩……那是理……那是活路啊!”

陆长缨眼珠子猩红,他不顾头顶落下的棍棒和脚踹,双膝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着。

他将一张被踩出脚印、沾了别人鲜血的残页,小心翼翼地从泥坑里揭起来。

昨夜被他自己死命咬穿的手背上,那道发紫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陆长缨把这张脏得不成样子的纸,拢在胸口。

看着四周围厮杀流血的同窗,看着那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子弟在泥水里哀嚎。

这个穷困潦倒、差一点被旧学规矩冻死的穷秀才,突然仰起头,在肮脏的泥水里歇斯底里地笑了。

那是魂魄从死人寿衣里活生生剥离出来的痛快!

然而,在这场斯文扫地、血肉横飞的混乱边缘。

在距离那被撞歪的国子监汉白玉牌楼不到十步的一处屋檐阴影下,站着一名衣着极度朴素的半老儒生。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青。

在这场人人不是抢纸便是烧纸、陷入绝对疯狂的旋涡中,他既不加入护书的呐喊,也不出声制止世家的暴行。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大乾王朝这场必然要流血的痛苦开蒙。

很久,中年儒生终于动了。

他缓步上前,避开两具正扭打撕咬的躯体。

在他那沾着尘土的布鞋前,静静躺着一张从陆长缨怀里飘落、浸透了泥水与几滴鲜血的格物正心论残页。

儒生弯下腰,稳当地将其拿起,略微甩了甩。

用拇指指腹压在纸面上,将那一处处被踩出的深深折痕,一寸、一寸,极具耐心地抚平。

随后,他将这残破的纸张对折,再对折,动作郑重而极富仪式感,最终揣进了怀里的里衣内。

在这满城焚书与抢夺的暴烈中,唯有他这一收的动作,沉稳厚重得压住了整条长街的喧嚣。

中年儒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座被世家豪奴挤撞得已经微微倾斜的国子监牌楼,又看了一眼泥水坑里嘶吼挣扎的众生。

他转过身,向着不远处的东直门暗巷口走去。巷中阴暗的寒影,逐渐将他青衫瘦硬的身形一寸寸吞没。

唯有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他唇齿间溢出,轻飘飘地散在了带着血腥气的北风里:

“风雷已起,蛰龙当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